二奶奶

二奶奶

二奶奶彻底傻了,不再说难受,也不再说想死了。
她躺着,上身平展,下肢侧立,脱了位的右胯已经变的坚硬锋利,隔了衣裤触碰,也会硌的人生疼,已经完全变形的右腿,无力的蜷缩着,软软的耷在左腿上,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三个月,从她跌倒瘫痪的那天开始。这期间,二奶奶的胳膊是能动的,最初,人去看望,她会一把抓住,说,老天爷罚我受罪呀,咋不叫我一下摔死呀……。而现在,二奶奶的胳膊依然能动,只是不再抓人,而是不时的伸进裤裆里,抓一把屎,再抓一把尿。
二奶奶今年83岁,是我奶奶的亲妯娌。曾经,她们一个锅里吃饭,一块地里劳作,现在,她们集体瘫痪了。奶奶病倒瘫痪后,二奶奶经常去看望,每次都眼泪巴巴的,说,我们老姊妹呀……。二奶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唉,要是我这也样了,那就擎等着死了,谁会这样伺候我呢,不可能。娘说,咋没人呀,你不有俩儿的嘛,二奶奶说,唉,俩咋了,一个还好些!
说这话的时候,二奶奶还吃着“商品粮”。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的语言也在进行着精彩的演变。村口路边,两个好久不见的老相识唠家常,一个说,咋样,老哥?另一个说,还能咋样?干不动了,吃“商品粮“了呗!以此可见,现在的“商品粮”,是无奈的农村老人才吃的。所谓的吃“商品粮”就是年老体弱了,没能力经营了,就上交土地,交给谁呢,当然是儿子们。一人二亩地不算多,但老人伺弄起来却很难,不会弄机械,行动就得求人,儿子不说什么,还有媳妇呢,如果媳妇多,那就更起纷争了。所以,一般的做法是交土地,如果俩儿子,那就一人一份,收获后平均摊出老人的口粮。
现在正吃“商品粮“的老人们,他们的人生轨迹大多是这样的:养孩子,盖房子,娶媳妇,再养孩子,再盖房子。第一个“孩子”是儿子,第二个“孩子”是孙子,也就是说,养完儿子养孙子,因为儿子要忙发财,即使不忙,也得养,大家都这样。盖房子是他们人生的主要任务,一个儿盖一座,两个儿盖两座,三个儿,那就得盖三座,当他们累断筋盖完所有房子娶完所有媳妇哄完了所有孙子之后,他们就老了,头白了,腰弓了,腿弯了,可是,当他们在儿子们巍峨的大门前徘徊了一阵后,他们就又得盖房子了,因为,盖过的那么多房子,却没有一间是他们的。可是,他们再也没有能力盖那么漂亮的房子了,也没地方可以让他们盖那么宽敞的房子了,于是,场角地边,出现了一间间的小茅屋,泥口墙,麦秸顶,黄泥糊了墙壁,黑土垫了地脚,一张老木床,一口简易灶,一个家。
病倒之前,二奶奶和二爷住在村东口的菜园一角。大概从村里拉根电线过来很麻烦,所以二奶奶的照明工具一直是那盏古老的煤油灯,二奶奶说,你别看这么一个小小的煤油灯,一年能耗2斤多煤油呢!每当夜幕降临,村里的一座座小楼上闪出盏盏雪亮的时候,二奶奶的小屋里就会摇曳出一豆昏黄。相对来说,二爷身体不太好,隔三岔五的,闺女们就带着各色点心来看望,这就很吸引孩子们。最热闹的要数过年了,当然,不是除夕夜,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围坐在自己家的电视前,很少有人想到他们。大年初二一早,孩子们就来了,来磕头,要压岁钱,然后就等着姑姑们进门,说不上几句话,抱起礼品盒就走,因为,要赶着去姥姥家。但老人们还是很高兴,颤声喊,慢点跑——,小龟孙!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我们也咬不动,不爱吃那些。
刚吃“商品粮”那会儿,二奶奶的身体还行,养了几只羊,一年下来也能换个千儿八百的,所以在商量供养问题时,只是要求了口粮,油盐肥皂什么的,自己打理,头疼发烧的,也自行解决,遇上闹了大病,不能自理了,就一家养一个。那么到底谁养爹谁养娘呢,抓阄决定。面对抓阄,老大最是忐忑,因为,他怕抓到了二爷,他唉声叹气,背地里说,药罐子,咋办呀!还算手气不错,他一举抓中了二奶奶,这让二奶奶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怕二爷跟了老大受委屈,而自己,毕竟身体好些。
自从我奶奶瘫痪了,二奶奶就特怕,行动更加小心。更怕的还有大叔,他每次到我家,基本不到里间看奶奶,只是坐在外面搓着手叹息,说,你看,咋弄,家家都是老人,愁人啊。怕神就有鬼,二奶奶终于还是摔倒了,胯骨骨折。二奶奶被拉到医院后,身边围满了子女们,女儿女婿们和两个媳妇,可是,大家就那么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儿们满面愁容眼泪涟涟,女婿们支着手站在外围,大媳妇木着脸不说话。几个小时后,市里做泥瓦匠的二叔匆匆赶回,他看到老娘还痛苦的躺在家车上,简单问了几句就暴跳起来,说,为什么不用药!不疼吗!二婶赶紧拉他叫他不要说,大婶已经变了脸色,拧着头说,你哥不在家我没钱,你要想管你就管!二叔涨红了脸,呼的窜过去,却被大家拉住了,二婶骂道,看你熊样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僵持中,一个相熟的医生看了一干人的表情,就基本明白了,说,按说她八十多岁的人断胯骨是没啥希望了,但咱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呀,叫我说也不用在医院花大钱了,就到那接骨诊所弄几张膏药,先止疼吧,要不就这么看着也说不过去呀。大婶松了脸色,说,他爸不在家,我真的没钱,再说,我也不知道哪是哪呀,就这100块,你看他们谁去吧。
从骨科医院回来,二奶奶直接被送进了大叔家,而二爷也挪进了二叔家,至此,一对老来伴正式开始分居两地。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大叔家很热闹,三个闺女轮流伺候,大婶倒也无甚话说。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姑姑们也都是有了媳妇做了奶奶的人,时间久了,自己家里儿子媳妇什么的也难免生出一些闲气,加之农忙,大家来的就渐进少了。
大婶越来越烦躁,气哼哼的见人就摆理。家住县城的大姑又来了,带来了一些药,临走的时候她交代大婶那些药的吃法,大婶终于发作了,她黑着脸,说,你也别跟我说!我也记不住!我头都忙掉了!想给她吃你就住下来,别打个卯就走!大姑一下被噎的眼泪巴巴,两个人就吵了几句,大姑似乎想解释她也很忙,天天得接送孙子上学,但大婶说,伺候孙子就别讲老娘了,以后别来了!
二奶奶只是骨折瘫痪,心里什么都明白,曾经,她是那么要强,害怕有一天要麻烦孩子而惹人生厌,现在,眼看自己完全成了累赘,她只有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下摔死,大姑走后,整整三天,她紧咬牙关,粒米不进,只欲求死,任凭大家死劝活说。后来听说在外打工的孙子小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