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垂死

神垂死

浮生若梦……也许在多年以后。月下再相逢,饮杯酒,一切又从头。
——神在垂死之际喝下她冰凉的苦酒。
绝尘天径的海棠花又开了。远远望去,这片粉红的烟霞灿烂得有些不真实,只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闪着琥珀一样温润的光。她垂下头,如墨的长发随春风荡漾,飘忽的筝声由远及近。她精致如玉石的指尖捏起一朵粉泱泱的海棠,将它捧在了手心。花儿默默与她对视着,金色的蕊儿颤动如同诉说。就在她欲启丹唇之时,花朵突然碎为齑粉。她淡定的眼睛来不及转换颜色,筝声停止,狂风乍来。她凌乱如瀑的长发染黑了整个世界……
“棠雨!”喊出的瞬间他方意识到,刚才又是那夜夜袭来的梦境。眼前仍是孤灯一盏,几案上已经冷掉的金桃酒。他揉揉鬓角,雪白碎发下的眼睛由朦胧变得冷冽。门外是小二的声音:
客官,那女子又回来了,说要见您。
他站起身,胜雪的白衣在月光下,竟有种纯澈的苍凉。
门开了。那女子满头用绯色花朵绑着细细的辫子,红色的衣裙让她显得热烈而活泼。只是那双眼睛,说不上是冷漠孤傲,还是有邪气呼之欲出,她的到来,让访烟客栈的这个小房间像是开满了妖冶而凄楚的龙爪花。
她皱皱眉,神色未见任何慌乱,只淡淡说道,我跟你回安眠岛,但是,一定帮我救灵渡。
他轻笑。绯雪,你是在求我吗?
她咬咬牙,食指轻轻一弹,一道红光击碎了白色的茶杯,酒香四散。白色瓷片落地的瞬间她不禁后悔。竟然是这只瓷杯,上面画着一枝粉色的海棠,还有那句诗: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夭棘出莓墙。
他的眉眼却突然变得和蔼。他一挥袖,无源清风吹灭了油灯。走吧,他说。
整整六百年没回安眠岛了。绯雪从不知道,岛上的风可以这样冷,不凛冽却幽幽刺骨。流影小径上尽是枯枝败叶,踩上去,干枯的脆响,仿佛是谁在呜咽。她缩紧脖子,却抵挡不住颈窝的凉意。抬头望去,天空是混沌一片,无日无月,黑色的树枝横亘,如天空的伤口,谁能知道,这棵唯余枯骨的巨树上,曾经住着守护安眠岛的未眠仙子?
绯雪低下头没有再往上看,也不继续走。半晌,她问道,坼风,我不知道……师傅肯见我吗?
冷风把那袭白衣吹得荡起了涟漪。他没有回答,只纵身跳起,三下两下隐没在枝干深处。其实答案是肯定的。当初棠雨的确是因自己而死,师傅,不会原谅自己,也在情理之中……她正欲跟上去,却不料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
回头。古铜色的剑,风舞剑穗,眼波仍是那一泓碧水,风过无痕。
灵渡?你来作什么?绯雪惊慌得挣脱了他的手,却紧捂着手中残余的温暖。
坼风在哪?灵渡握紧手中的剑,眼中杀气愈浓,脸色却越见苍白。
绯雪摇头。灵渡,你已经中毒,为什么还要来安眠岛,为什么还要找坼风?现在的你是打不赢他的。绯雪已不再劝他什么,只是虚空得向他伸出手,洁白的手指,红色的指甲上,水样的流光如蝴蝶一闪而过,灵渡随即闭上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绯雪淡淡一笑。睡吧。等我回来时,一切都会好的。
薰梦小筑。坼风背对着绯雪站在桌前。环视屋内,风吹开蝉翼纱帐,床中空空;竹窗前,空余鸟笼,不见鹦鹉;琴几上,瑶琴蒙尘;屏风上,暗哑的图画上,赫然是血点斑斑!
就在这一瞬间,坼风骤然闪身,露出他身后的桌子,桌上赫然有香烛供果,牌位一尊,那字迹,竟然是……
花未眠之灵位!
不,师傅,不可能……绯雪颤抖着,不觉两腿发软,跪了下来。坼风的神情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师傅,已经随师姐棠雨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师傅,她的刹那芳华的微笑,如利剑直刺绯雪心头,化成滴滴鲜血,腥风取代了花香,直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巨大的悲痛甚至让她顾不上坼风凌厉的杀气!
孽徒!纳命来!
没有流血,是因为血已流干。找不到伤口,是因为遍体鳞伤。绯雪倒在地板上,眼神涣散了,却仍望着那屏风,师傅亲手绣的,和那个白瓷茶杯是一样的图案,一样的诗……还有那一扇,是棠雨后来绣上去的,夕阳下,朔风吹落雪,谁人枉凝眉。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时间回到六百年前。安眠岛上薰风烟软,海棠花常开不败。又是百年一度的拜花节,岛上的散仙们都知道,今天也是岛主未眠仙子之女棠雨的寿辰,她在瑶仙林中大摆宴席庆贺。那个双眼闪着琥珀色光芒的绿衣女孩就是棠雨,她一直是这岛上最可爱,术法天分最高的孩子。站在她身旁的,是除她以外未眠仙子的唯一弟子,坼风。这男孩子有着含墨点漆般的眉眼和春风般的微笑,做事却成熟老练,全乎不像个孩子。他向棠雨举起琉璃杯,杯中金桃酒香醉人。师妹,祝你……
好热闹呀,绯雪也来了。坼风的话就这样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挡住了。众人寻声望去,一个红衣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酒席间,笑语盈盈,手中捧一只绘着海棠花的瓷杯。她有一张红润精致的脸,眼中却泛着雪一样的光芒。棠雨轻快地接过那杯子,笑着问,你是谁?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呢。她接杯时碰到了女孩的手指,冰雪一样寒冷。
小雨,我都忘了介绍。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你的师妹,绯雪。未眠仙子从容不迫地说着,摸摸绯雪的头,眼中尽是慈爱。她转而对席间仙人们宣告道:
从今以后,你们怎样对待棠雨,就要怎样对待绯雪,不可怠慢。
坼风的笑容僵住了。他冷冷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风吹起他天生的白发,再次挡住了脸。棠雨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从不拒绝别人。她笑着饮下那杯酒,酒入柔肠,冷若冰雪。
没有人过问这个叫绯雪女孩子的来历,大家只知道,她冰雪聪明,没有学不会的术法;热心善良,凡是能帮别人,决不推托;有她的地方就有欢声笑语,没有她的地方,人们也总盼望她的到来;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她生得比棠雨还美,尤其是那双洁白的手,让白玉失去了温润,流光溢彩的指甲,让宝石也失去了光辉。甚至有人猜测,将来的安眠岛岛主已经未必是棠雨了
这一天,绯雪练习完她新学的术法准备回屋休息,走过红泉河。红色的河水,水声淙淙。又是这种感觉。这条岸边没有任何草木的河流之下,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召唤自己,那样有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