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沿着这条路走,有石子的,在六月里面滚烫着的路面。沿墙有爬山虎,满满的一墙,在热烈的气流里面翻滚着夏天的浪子。
我牵着我的狗,它在我的脚跟旁边不停地打转,吐着舌头,呼呼地喘气。
头顶上方是烧起来的太阳。是的,我想,她毕竟是烧起来了,在夏天这样的暑气里面。但是我并不停下来,任由着浑身暴露在阳光底下,得不到棉布遮挡的皮肤冒烟。它们或许会起皮,死了的那种,然后蜕掉,像蛇一般。
是的,我不停下来,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我想见到的那个男孩。
我时常遗忘他的模样,却又在无数个梦境里面想起来。反反复复,黑夜知道,我在这些来回的梦境里面必须要去和他纠结。
他的名字叫阳树。
2
被阳光淹没了的树荫,我是这样解释他的名字的。我总是喜欢游走在这样矛盾的言喻当中,不和谐的,它们有时候确会更加真切一些。
我在刚入高一的那年认识他。那时候是秋天,阳光混合着一些起伏的,清冷的风,柔柔地铺洒在空气里面,照耀了尘埃。它们失去了自己的颜色,由灰暗变成了浅淡的金黄,于是它们异常兴奋地四处飘飞。
他不沾染它们,一点也不。他在那些飘摇的尘埃里面回头看我,桀骜的眼神,毁灭般的脸,仿佛是一个珍贵的原族遗留下来的唯一血脉。然而,他是王子,王子。
他回头看我,然后走开,没有落下任何的说话和表情,他仿佛高于尘世一般,那样的不屑。
后来,我们被安排在一个班级里相见。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坐在我前面,有时候会回头借我的原子笔。那是我在后街胡同里买来的,装修最好的那个店面,门口的柜子上摆着毛球和小猪,色彩柔和。我总喜欢从那个店子里头买来各种各样的原子笔。我大约是有这样的怪癖,好看的五彩的图案会让我的心情瞬间好起来。于是,我总是不停地变换它们的模样。
他并不问我从哪里买来的,只是说:“把你的原子笔借我用用。”他没有多余的话,他总是把它们借上一天,在晚上放学的时候去停车棚还给我。
他就是这样奇怪的,他喜欢在我推车离开的刹那,恍惚地绕到我面前,把笔递给我,然后转身就走,不说谢谢,也不说再见。一点也不匆忙。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明亮得没有聚点。
3
那时候,他和其他男孩是差不多的模样,只是,他在我眼里,轮廓却要更加分明一些。竖起来的头发,清朗的眉眼,平直的眼角,像是伸展出去的一条细线,便再没了尽头。他喜欢宽阔的白色衬衫,任他们松垮在他的身体弧度上招摇,我仿佛能在鼻息间触及到一点点的皂香,它们会越发地变重,最后把我淹没掉。
在此之前,我从未遇见过爱情。我不知道它的模样。我想,他就是那个一直躲在我脑海里面的男孩子,躲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出现。只是,我还必须要隐藏起来,把我的爱情,好好地隐藏起来,它在秋天开了一朵春天的花,这是不合时宜的,它必须要开到暖棚里去,到了春天再暴露在阳光底下。
我说过,他是王子,却只有我发现了,这很好。他喜欢作画,在秋天穿越过冬天的寒风里面,画那些仓促的时间。他说,他能看见藏匿起来的时间。是的,他能看见。他画下来的是流失了的岁月,青翠的爬山虎,微黄的梧桐和落叶,含苞的腊梅花。时间是这样走的,在他的纸上很明朗。然后,他画我。那是我,分明的色彩,苍白色的脸。我叫苍白,苍白。这是多么死气的名字,然而,他说,这真是好。长发和蕾丝的裙摆,他把我摆在秋天的尽头,站在柏油马路的中间,这路没有终点。沿路有雏菊,是一朵朵白色小花,绿色的花盘,一点一点。我看向远方,路的最后变作一个孤点,或许有一天我会走到那里,有铁轨和花丛的地方,低矮的灌木和树林,像是童话故事里面所说的那样。
这是我,真的我。无助而迷茫的姑娘,我想说,我是纯洁的,从血液到心脏。只是,我也是微薄的,比起他来,我像是一团空气,或许还夹杂了尘埃,就这么在云层里面飘啊飘啊,遇到风,就飘得更远一些。越发比较,就越发轻飘。然而,最后我会变作公主,和童话故事一样。这个梦很好,真好。
他终于对我笑,这是自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被阳光收敛了光脚,明朗而透彻,好像三月里的风,点缀出来一些细小的纹路,和暖到血液里面。
他是看着那幅画对我笑的。他从画纸上抽出脸来看我,用一种仔细的神态。然后他就笑了。我忽然记忆起来,第一次他回头看我时候桀骜的眼神,我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少年不羁的灵魂。
4
我们是怎样从那样几支原子笔的牵绊中间逃离出来的,我记得不清晰了。大约是有天下了冰雹,很重的,像一个个小球,从天而降,拍打着我的脑袋。就是那天,他把他绿色的画板借给我遮挡那些冰雹。
那天,他在放学之前,一直盯着窗外看,看那些越下越大的冰雹。它们穿插过冬天光秃的枝杈,没有任何遮挡地沉重地落到地面上,发出凄厉的生疼的噼啪声,窗户外面刮着疯子一般的飓风,玻璃被那些嘶吼的声音敲打到几乎裂出几条缝来。天暗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他看着它们,他不说话。
放学时候,我终于还是走进到那片冰雹底下。我总是在这种时候尤为想念他的脸,我所读过的所有童话故事,那里面落难的公主都会得到一个王子的拯救,一个秉持了一把宝剑的英雄。
冰雹噼里啪啦地敲打我的脑袋,它们像空了一般的木鱼,发出咚咚的回应。然后,他出现了,手里握着我的那支笔,上面有水蓝色的小花,在这样撕裂的爆破中依旧很安静。他把它递给我,然后递给我他的画板。
绿色的,像是夏天爬山虎的颜色。它有些陈旧了,角落磨损得厉害。这是它爱惜的东西,此刻它在我的手里面,承受着冰雹对它的伤害,它们化作水渍,在它上面遗落下来了,伴着泥土和百合的味道,它们连成点连成片,好像开出了很多细小的花,柔软而有点冰凉。
他依旧没有说话,小跑着,从我的视线里面飞快地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的时候,被冰雹劈打得有些扭曲。磨蓑开来的像是那些古老的,遗落在苍墙上的时间的足迹。我忽然间心疼起来,把画板抱进怀里。我想,它不该再被冰雹侵蚀,它有着他的寂寞和忧伤,它有着他的灵魂。
我奔跑起来,忽然看见有人拿着黑色的书包或者彩色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