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决定

老李的决定


就在喝到第八瓶燕京的时候,老李在电视里看到那条新闻:解放军的战机编队突破防线,击沉了日军的一艘导弹驱逐舰,另击伤一艘,但同时也付出了五架战机的代价。播报员的表情可谓是喜哀参半,也就是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屏幕中放送了几个前线画面:远方的海面上升起股股黑烟,道道苍白的烟痕则互相交叉着,连接起天空和大海。画面不安地起伏,抖动,如同在喘息。
“操,这种仗,就他妈的没有赢家,打个什么劲儿!”老李有点大舌头地说着。
“你个死老头子说什么呢!”旁桌一个小青年红着眼眶突然叫嚷道。那红明显不是哭的,因为他面前也摆着几个空酒瓶子。同桌的另两个小伙子赶忙按住了小青年的胳膊和肩膀,还讪笑着冲老李摆摆手,示意不要在意。
“中国必胜!”小青年突然又扯着嗓子嘶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一种被欺负了的表情,泪花也已经开始在肿眼泡里打转。
坐老李面前的三个小姑娘被这尾声激得一抖,迅速回瞄了一眼后,便嗤嗤偷笑起来。
老李毕竟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虽然今晚上喝了这么多,但也不至于把这小毛孩子的种种表现放在心上。“操,你这样的老子见得多了。”他嘟嘟囔囔道,但这次的声音含糊得多了,没人做出任何反应。
于是,他又豪迈地干掉了一口杯啤酒。
这顿酒已经喝了快三个小时了。
意外的一顿酒。
不是说老李平时不喝,而是说,他今天喝得比往常要多。也就是说,大概五瓶左右,四瓶半,或者六瓶。具体喝多少要看状态,而状态怎样要看心情,心情如何看什么,则不一定。比如说,有人和他一起喝的时候,要看跟他一起喝的是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则要看旁边那桌在聊什么,或者川籍的光头老板有没有时间和他闲扯两句时政问题。或者其他原因。
今天是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这个晚上,他连着喝了八瓶,而且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在老李漫长的一生中,像今天这种时刻是不多见的。老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他也不想经历,他只想好好活着,每天能喝喝小酒,每个月领了养老金后,光顾一下两条街开外的暗娼,也就行了。他早已安然于这种生活,即使卑微得如一条老狗。
但是战争还是来了。
“我早就说嘛!”最近一喝高兴了,他就会说这句话。所谓喝高兴了,也就是喝到了第四瓶,到达了一种不多不少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的老李,话总是会密一些。“早晚要开打的!终于打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见了!”老李笑眯眯地说着,好像突然抱了一个计划外的孙子。“打这帮孙子!”他时而也瞪眼,这么吼道。
他今天没这样说过,既没对自己说,也没对老板说。虽然他刚见证了一场激烈的战役。这一整晚,光头老板都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老李,并不过来劝他少喝点儿。老李似乎也对这种情况有所了悟。他没和老板有什么直接交流,只一味盯着电视屏幕。
当他摇晃着走出餐馆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了雪。差不多是雨夹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泥。这种路让喝了十瓶酒的老李举步维艰。他醉得已经有些直不起腰,耷拉着脑袋,半走半滑,像条瘸狗似的蹭到了小区东边的路口。一拐过去,他面前突然一亮,并且脸上也感到一股暖意。

原来是一辆小轿车正在一团火焰里抖动着。火舌已经啃净了外表,除了还在饥渴地啃食着四个轮胎,也从各个车窗涌出来,拥挤着爬进夜空里头去。
“哪帮孙子又没事儿干,跑到这儿……”他像只老海龟那样使劲伸出脖子,也看不清那是辆什么车。老李很快就失去了对这倒霉车子的兴趣,因为他的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家里,倒到床上狠狠睡他一觉。
“操他妈的,我是喝多了,但还没有多到,就算冻死在这儿也无所谓,的程度……”他继续嘟囔着,用一种类似于诗歌朗诵的节奏。
就这样,他从那辆烧得像奥运火炬的车子的残体远处缓缓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感受到街对面传来的热量,隐约听到远处的消防车的声音,不知道那是不是正往这儿来的消防车。
路灯照着那团火,好像在照一个病人。
火焰低吼着,向着四面八方,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了正在这个雪夜中蹒跚的老李,将老李的几乎所有听觉都收入囊中。出了熊熊的火声,老李还听见了沙沙的雪声,像是一种奇妙的鼓点。
雪下大了。有刮胡刀片那么大的湿漉漉的雪片,从黑暗里砸下来,但刚能看见,就被扭动的火舌随意地舔去。
他突然想尿尿。尿意袭来之快,让他措手不及,只得赶紧想办法如何缴枪投降。他挣扎着向两边望了望,只见右手边是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草地,而左边,是烈火。
他醉意缠绵地望着左边的景物。他眼前的一切都在不停抖动。雪和火本身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在抖动的视野中更像是一片乱码。这让他有点儿恶心,但他仍然顽强地与左边的那个世界对视着,让火光烤亮他的脸,让雪落在脸上后融化。他甚至感到大火也在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老朋友。但他不为所动。
“没人吧?对吧?这儿他妈的没人……没人看着我……操他妈的……”
五十八岁的老李,无牵无挂的老李,上过大学的老李,就在与雪与火的这场对视中显身于这世界的一个角落里。
稍作犹豫后,角落里的老李,终于做出决定。他向左边转身,以一个松木矮柜的形态,向着马路对过的那团火焰挪腾过去。这短短几米的路程,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像是要用吸管灌满一个浴缸那样漫长。他蹒跚着,伸出右手去,想在空荡荡的身边扶住点什么,但就像过去的生活中的一些时刻那样,他最终没能如愿。雪片前赴后继地簇拥着他的皮鞋,似乎没看到他摔跤就不会善罢甘休。
大概三秒钟后,老李的身体定格成类似K形,以一种徘徊在跌倒边缘的姿势稳住了阵脚。这模样,会让任何一个打他面前经过的人认为自己正受到某种威胁,或者是挑战。这种挑战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智力上的。
老李在那儿K了好一会儿后,才再次动作起来。但他并不打算后退。火焰似乎对他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让他变成了一只飞蛾。只不过哦,这只飞蛾在酒精的损害下,不仅失去了飞行的能力,而且更进一步地接近完全的残废。这一点,从他那就像搁浅在河滩上的大马哈鱼一般的动作模式上就可以清楚地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