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人生路

风雨人生路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生意人。商海沉浮近二十年,做过服装、木材、风筒等临时生意,开过饭店、煤球场,卖过纯净水,净水机。不是太好,也不算太坏,有得意,也有失意。
最惨痛的教训,是我们二十几岁时,刚刚大学毕业,意气风发,依托焦作一个国有煤矿和新乡一个三合板厂,搞木材生意。资金,交予一名看起来很老实的农民老宋管理。
老宋帮人做了一辈子木材生意。看树,树根几个圆,树干几个圆,树杈几股几个圆,销头去尾,成多少才,一估一个准,砍下用尺子丈量,没一丝误差。可惜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还曾被人打折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穷困潦倒之状令人惨不忍睹。在社会上和家庭里,失去做人的尊严好些时日了。
启用老宋时,我舅舅特意跑来我家,让我们谨慎一些。我爱人,他好像有逆反心理一样,越是我舅舅反对的,他越要坚持。说我舅舅以貌取人,看不出老宋有多大的潜力。他像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一样往老宋家跑了几次,老宋终于出山了。
最初是请他看树。成交几笔之后,见他做事殷勤,信誓旦旦:“老板,几十年了,没人正眼看我一下,我要不给你好好干,那就猪狗不如了。”他既这样说,我们更信任他,索性把资金也交予他保管,让他负责开销伐木工人的工资和运费,以及在伐木场吃饭和加班的开支。事情一多,账目就有些不清楚了,我们总是睁只眼闭只眼,想着人无完人,老宋一辈子穷困,贪点小财在所难免。行商的,哪里不抛洒几个闲钱,他既需要,藏掖一点于我们也无甚大碍。
可是老宋的贪欲无尽,最后一次,他一个人竟侵吞了两万多块。我们去他家找他结账,他总是躲着不见。躲了半年,被我们守株待兔捉住,他竟翻脸不认账,轻蔑地嘲笑我们:“还大学生呢,说我欠你钱,你要有手续。”
当初让他管钱是基于信任,根本没打个收到条之类的,他既不讲良心,我们也无计可施。
从他家出来就下雨了,我和爱人驾着摩托车,飞驶在风雨交加的夜晚。
中午出来时尚是烈日当头,而此时,只有风挟着雨抽打在我们的脸上和身上,夏日单薄的衣衫已失去了它的飘逸,贴在身上向下淌水。冰冷的雨条子,弥得人双眼涩痛,又变成热的从眼角流下。
马路上到处是哗哗的泥水,偶然有车辆急急忙忙闪过,嚓嚓地带起一溜水龙。两边模糊的村庄掩映在雨雾中,闪动着星星点点昏黄的灯光。
我此时的心情相当恶劣,酣畅淋漓的夏雨和飞驰的车速都难以冲掉我心头的抑郁。转眼看看爱人,车灯后面是他模糊不清的脸;而那高阔的额上揪聚的满腹心事,却也能一眼看出,想必心情比我还糟吧。
巨额的投资,艰辛的奔波,然而利润,就这样被合伙人不声不响蚕食而去,这一切又绝非智商的问题。正像老宋嘲笑我们的话:“还大学生呢!”我们由于对人的宽容和信任,竟输给了一个貌似老实的农民!怪不得他的腿会被人打折,怪不得我舅舅特意跑来阻止。
后悔都已迟了。
爱人!我在后座,紧紧地用双臂扣着他的腰,期望用一点体温,温暖这突然袭来的寒冷;他也尽量挺直背,期望用他的身躯,为我遮挡更多点风雨。
在人生的漫漫长途,还不知有多少风雨在等待我们,我们可能一直这样奋斗下去?
当时的话语都已是多余,耳际除了风雨之声和摩托车声,我们都不愿让语言来破坏这无言的交流。
快到家了,我们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又彼此递一个笑。这笑使得我鼻子发酸——也许是冰凉雨水刺激的缘故吧。
他放慢车速,嘱咐我到家后高兴点。我知道,他这个孝顺的儿子,总是报喜不报忧,不愿在父母面前显露失意,我又何尝不是?
时过境迁,那远去岁月的一幕恍如昨天。老宋,我在心里已彻底地原谅了他——或许他能用那些钱,度过他人生的难关。而我们,也并未因失去那些钱,就走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