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花开尽

凡花开尽

一、等待凋谢
花开时便知自己终会凋零,我也一样。
如果按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来计算,我在这个世界上大约要呆六千五百七十天。他们说,我活不过十八岁。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的怪病。白衣天使们只是对父母不断地摇头、叹息,说:“这个女孩活不过十八岁。”
我会常常睡过去。在白天、晚上,站着、坐着,突然就睡着。一分钟、一天、一年,全部都有可能。直至十八岁,我会拥有一生长眠的时间,如果你一直不出现。
这是我等你的第三世。我们离别在第一世,错过了第二世。今生是否会相遇,卓诏?
你总对我开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以至于我对你说的“要永远在一起”也产生了怀疑。也许,你真的不会出现。可我还在等待。卓诏,你要快些,我只剩下了三个月。
我用手指轻轻一点,电脑便开口说道:“今天有没有遇到他?”
“还没。”我将一只苹果丢给电脑,它被液晶显示屏迅速吸进。
“谢谢。”电脑含浑不清地说,扩音器传出咬苹果的清脆声,“念晚,你要坚持啊。”几粒苹果核自显示屏跃出。
“我会的。”卓诏,我会以一只妖的身份,永远和你在一起。
为了不忘记你,我没有喝孟婆汤,所以我仍是一只妖。这个秘密,他们通通不知道。
你必须赎尽所有的罪过,才能与我相会。所以我很耐心地在这儿等你。

二、雨中幻出你的身影
我居住的城市终年沥雨,绝少见到温暖干燥的阳光和蔚蓝的天。日间轻柔地甜笑着的花在夜半会转为清幽冷峭的壮烈。
我在夏天幻想海水,在冬天幻想烈火。我在海水中看到你的眉,在烈火中看到你的发。而今,我竟又见到你。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我看着你,甚至很平静。你在窗外对我笑。
突然想到这是第十八层楼的窗户,我急忙拉进你。不是怕你摔到,你悬在半空更加潇洒,而是怕别人被吓着。
作为魔,你有着比人类英俊的脸颊和轩昂的器宇。“想我么?”你问。雨珠滑进你笑开的嘴角。
我却嗅到一丝残留的暗香。那是什么香?我没有问,只是尾随你来到一个梅开雪飘的地方。
茶近。三世前我见过她。如今,她仍爱你,我看得出。
她是一座城的影子,有着绝美的容颜与绝顶的舞姿。她也是一个寂寞的妖。三千年前城池陷落,泥土掩埋所有砖瓦,只留下了她,城之影。还是被你感觉到了。你转过身,脸上有些微的惊讶,旋即揽我入怀。
没有解释。
卓诏,你给了我一个多么沉重的拥抱。
茶近停下飞舞的身形,懒懒地折了一只梅,用慵倦的眼,盯着我。
轻轻靠在你怀里,头枕着你的肩,我专注地,望她。
卓诏,你不会知道这场较量的输赢,你看不到她眼底的哀怜。雪花不知。我亦不知。茶近呢?

三、逆风而来的悲伤
她从梦中将我带到了那座覆没的城中。我知道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甚至包括茶近,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接飘洒的雪。它们在我的掌心化成冰凉彻骨的水珠。
雪渐渐停止,河里寒冰融化。夕阳的血红溅在城墙上,流进荷塘中。茶近的手拨开密密的荷叶,拈出一颗晶亮的黑珍珠。
我看着玩弄珍珠的古装美人,尽管知道她叫茶近,却依旧感到三千年涌动的遥远。
从晨到昏,从柳絮轻飞到乱花迷恋秋千,她一直不语。我独自一人,信步走上城墙,想自己穿上甲胄浴血奋战,保卫城池,最后随着破碎的青石坠落;想自己是英雄,想自己是亡魂;独不想茶近。
她果然走到我身边,开始叙述她的卓诏,她的爱。
“念晚,他找到你,只是因为他可怜你;他在我面前拥你入怀,只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他心里的人,只有我。”
笑一笑,如云浮游在风里般得不经意。惟有我自己能感到心已被灼烧成灰烬。那一粒黑色的珍珠,是我送给你的。卓诏。
一切都容不得我不信。你在赴她之约时,听不到我的足音;你在她曼舞时,听不到我的叹息;你在我身旁时,听不到我笑声中的苦涩。
落叶铺成三世悲伤,飘卷三生苍凉。为什么我不能冷落梦魇里泛出的无常?如果所有雨滴都已离去,所有期待都将结束,那么好,我来沉睡;卓诏,你只管去爱她。

四、你将心事掩埋
你拼命地摇我的肩,大喊:“不,我不走!”我的双拳紧攥住三生三世的眼泪,静静说:“你走。我永远不要见到你。”你开始无声地叹息,双眉舒出无法揽回的狂风怒潮般的忧悒。
“我必须接近她。她知道凡世之花开尽的地方;我赎不尽曾经的罪孽,单有那里不能将我融化。念,我想永远看着你。”你痛苦得几近麻木。“念,”你唤我,“可以原谅我么?”
我该如何回答。卓诏,你要我怎样作答?
原谅你么?茶近呢?她是真心爱你,我有什么资格毁掉她的依托?
你轻轻擦掉我的泪,说:“那颗珍珠上有我的全部感情,它在茶近的身旁,能够让我知道她心中所想。我只要找到凡花开尽的所在。”
“卑鄙。”我开口发出的音调平板无情。
你苦笑:“我不同她在一起,她也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力量,经过三千年的积淀,足以毁灭这个城市。”
“你是魔。”
“魔也没有用,我的法力已经消失。”
对呵,我怎么笨到这步。初时,你隐身、飞翔;后来,你都无法察觉我脚尖点地的声响。你是魔,被神诅咒,直至消失。
我笑:“谁让你做了那么多坏事。”
你笑:“谁让你在三千年前才出现。”
我敛笑:“卓诏,以后不许对我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你正色:“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并装模作样叹息一回。
茶近的事是你三世的耻辱,你却并不在我面前显露。你的对错你独自承受。

五、你说她狠毒
记忆中,我从不流泪。因为妖的泪是紫色凝练了灵力的悲伤。而现在,我的泪潸然不止。你把我眼眶中滑落的紫色结晶一一拾起,放入我手中。看着渗进掌心的灵力,我无力地摇头。
我今世父母的生命已被一场车祸带到天涯海角。他们离开了人间。
瞒着你,我找到茶近,她正揉捏细碎的雪粒。我说:“是你制造了那场车祸。你要我一无所有。”
她随手幻出瓢泼的雨,说:“雨天路滑,司机为了躲闪阻在路中央的小孩而翻了车,干我何事?”茶近笑起来,勾出一张足以使天下人为之癫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