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曾经养过这样一只狗。它不名贵不纯正,然而它带给我的心灵震撼却是巨大的。
它叫小瘦,抱到我家时还有它的一个同胞兄弟,就外表形态来区分,取名一个叫小胖,一个叫小瘦。起初他们俩快乐的生活着,每天痛快地戏耍玩闹,厮咬角斗着,我们喜欢挑起他们的争端后,看他们咬得难舍难分时,再息事宁人,强拆开他们,也许这就是自私的人类,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心理,以他人的争斗来换取乐趣。
与它们相处了两个月,我就不得不返校了。我离开时,是冬末,他们的毛色还很黯淡,糙瑟。给家里打电话时总会提及他们两个,得到的消息大都是又长了,毛发亮了,好能吃。我设想象着他们两个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有一次再问起他们时,母亲说小瘦好像得了癫痫似的,一条腿抽。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妈也说就是偶尔,也不影响吃食。但后来得到的消息都是愈来愈坏,始终不见好转。
五月份因为一些事,回家一趟。一进外地,发现缩在柴堆里的那个小狗就是小瘦,如他们所说的,它抽,然而那种严重程度是我从未曾料到的。他的隐患在右前脚上,时时的抽动,每抽动一下就连带着全身痉挛。那条腿因长期痉挛已经弯曲,走路时,另外三条腿也跟那条腿一样时时地震动。而它仍拼命的蹦着,似乎忘记了身体的隐患。那种艰难程度让我想象到的是一个拐子的悲惨生活。
他很顽强,它的意志也没有因为病魔的吞噬被摧残。几条狗争抢食时,它总是想从地上爬起,来夺回这本该属于它的食物,然而频频的起身却遭屡屡的失败,身体可以被打败,但意志不可以被摧毁。它怒吼,冲着抢它食物的健康同类,没有一丝悲切。然后再挣扎着起身。怒目斜视那些不俗来客。它的霸气嘶吼吓退了那些外来者,于是,他们望着身边的美食望而却步。而他终于挣扎起身,摇曳的蹦到自己的餐食前,一低头一磕碗底的吃了些食物,弄得嘴巴鼻子上全是些脏乱的痕迹。我不能看见它这个样子,扶着他弱小的身体,让他安心的吃食。他歪斜的舔了两口,又无力的倒下,大口的喘息。我会心痛,会怜悯它,会想象如果它死掉会不会是种解脱。
如果你见到它,你会看见它的下巴上大片的伤疤,新的压旧的,全是蹦一步磕一下的结果。你会不忍再瞧,不想再理会它。我佩服它,住在屋里,即使身体有残疾,也从不在屋里失禁。看着他那摇晃的身体,蹦到老远,只为了到达那个他时常方便的地方。因无法控制速度,无法灵活的掌握身体而翻滚在地,身体压住脖子,好半天翻不过身。当它费力的调整好自己,强撑身体方便完后,又艰难的蹦回屋里,歪倒在一旁大口的喘气,我真的不忍心看下去。于是每当看见它又朝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便抱着他,把它放在那,等它方便后,再把它抱回来。
它身体有残疾,却不容许任何人藐视它,那是属于它独有的霸气,它有它做狗的准则,没有什么能阻碍它向往生活的权利。他向其他的狗儿们一样,想得到主人的喜爱和垂怜,当它蹭到我的脚下时,我抚摸着它的毛发,不会因为它是残疾而厌恶它。但抚摸它的脑门时,它会眯起眼睛,享受着这属于它的疼爱。
我相信一切都会有奇迹,就像我有时也会想象它突然间好起来,摇晃着尾巴颠颠的跟在我身后,和它的伙伴欢乐的追逐嬉戏。那一天,我真的以为它要离开了,它已经瘦弱不堪,再没有力气蹦一步。我把它抱在阳光下,坐在它身边,向给它守灵一样,希望它安详的离去,再也别投胎成畜生。我很矛盾,一方面不想它再这样痛苦下去,另一方面又希望它可以存活下去。它的眼神已经涣散,我知道那代表它已经感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也许它的灵魂已经漫步在那里,感受着那里的一切。我叫着它,每隔几秒就叫几声它的名字。希望它能听见它主人的挽留,让它知道有人会为它伤心,为它流泪。它的眼神没有力气再聚集在我呼唤的方向。然而尾巴却随着我的呼唤而摇动,我知道,它能听见,它知道还有人真心为它担心,有人深深留恋它。两个时辰后,它奇迹的醒了。睁开迷蒙的双眼蹦离我的身旁,躺在阴凉处望着我。奇迹真的发生了,我真的以为那是它的弥留之际。
其实,我们明白它终究是要走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对于它来说多撑一天,就多忍受苦难一天。我好想问它,真是这样的吗?它是在我离开一个月后走掉的,听说后来它的下巴全部溃烂,听说它根本没有力气吃食,听说它仍然不会失禁,听说它还是不许其他狗抢它的食,听说它死时,身体瘦的只剩一张皮。它没有好过来,也许它到的那个世界没有病痛,没有残疾,他可以无忧无虑的奔跑在空气里。我没有哭,真心以为那对于它来说是解脱,真心为它祈祷可以再没有什么能折磨它。
那个世界它可能会没有主人,但它会有健康的身体。没有任何人能约束他,没有什么能捆缚它,它可以做一个王,就像是狼群中的王一样。带领他的子民奋斗栖息,受子民爱戴,受万世敬仰。
我也很少会想起它,只是偶尔抱怨懒惰的时候,会拿它来激起我懈怠的斗志。它那坚强的意志始终感动着我这腐化的心理。若是健康的身体还不能给我们一个健康的心理,那么我们还不如一条狗,还不如一条残疾的狗。没有什么能捆缚得了你,只有不顽强存活的你自己。没有谁能打败你,即使你败给时间,也不要败给放弃。